八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正随节奏晃动肩膀,手臂划出整齐弧线,指尖悬停在半空,仿佛托举着无形的火种。
诺亚怔住了。这动作他见过——昨夜在舞厅,二当家领舞时,就是这般起手式。可此刻窗内之人,肩宽得几乎要撑破黑衣,脖颈粗壮如古树虬根,光是侧影便透出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。更诡异的是,他右耳垂上,赫然钉着一枚银环,环上垂落的细链末端,竟缀着一颗核桃大小、幽蓝闪烁的晶体!
“那是……寒髓晶?”诺亚失声喃喃。
丽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眸中掠过一丝了然:“哦,你说胡彪老爷啊?他每晚八点准时上二楼‘静修室’,雷打不动。听说那屋子地板下埋了十二块寒髓晶,专为镇压他体内暴走的‘玄冥真气’——安妮女士说,这叫‘以毒攻毒’。”她语气轻快,仿佛在讲邻居家养了只会吐火的蜥蜴,“不过你放心,他从不下楼。除非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指尖朝会所后巷方向一勾,“除非有人敢在红浪漫后巷,碰他拴在那里的那匹‘踏雪’。”
诺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后巷深处,一盏孤零零的煤气灯下,果然拴着一匹马。不,那不该叫马——它通体覆着灰白长毛,四蹄漆黑如墨,脊背高耸似驼峰,最骇人的是它双目,竟泛着两簇幽绿鬼火,在风雪中明明灭灭,宛如两簇不灭的阴磷。诺亚曾在家族典籍《异兽志·卷七》里见过图样:踏雪,古称“冥驹”,食腐肉,踏霜而行,唯惧纯阳之火。传说其嘶鸣可震裂冻土,但凡闻声者,三日内必梦见自己坠入无底冰窟。
他浑身汗毛倒竖,下意识后退半步,靴跟却踩进一个深坑。身体瞬间失衡,慌乱中伸手一抓——竟扯住了丽莲腕上新换的玫瑰金镯子。金属相撞,发出清越一响。
丽莲手腕一翻,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,反手扣住他五指。那力道不大,却稳如铁钳,指甲边缘微微泛起一层淡青色角质,像某种古老爬行动物的鳞片。“小心些,”她声音依旧温柔,指尖却在他掌心轻轻一划,留下三道微痒的灼热,“红浪漫的地砖,可是胡彪老爷用‘熔岩釉’烧制的。摔一跤不要紧,万一磕破皮,渗出来的血……”她笑了笑,松开手,将那枚被扯歪的镯子缓缓旋正,“会让整条街的雪,变成粉红色哦。”
诺亚僵在原地,看着自己掌心那三道淡红指痕,仿佛被烙铁烫过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总爱涂玫瑰香膏、絮叨SOD蜜功效的妻子,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早一步,踏入了红浪漫这座迷宫的腹地。而他自己,不过是个攥着七百八十五枚金币账单、还在为今晚要不要偷卖祖传银烛台发愁的……迷途羔羊。
马车辘辘驶离,车窗倒映着会所霓虹。诺亚望着玻璃上自己扭曲变形的脸,忽然开口:“明天……我还来。”
丽莲正低头整理购物袋,闻言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袋口那枚粉红贝壳徽记。徽记背面,一行极细的蚀刻小字在暗处幽幽反光:“契约即血脉,消费即皈依。”
当晚,诺亚·威廉做了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无垠雪原中央,脚下并非冻土,而是一张巨大无朋的账本。墨迹未干的数字如活物般蠕动、增殖,785枚金币的总额不断分裂,化作无数细小的“1”字,汇成黑色溪流,蜿蜒着流向地平线尽头。溪流尽头,矗立着一座水晶高塔,塔尖悬浮着一枚赤红印章,印文是两个古篆:红浪。
他想拔腿逃离,双脚却陷进账本纸页,越陷越深。纸页边缘开始卷曲、焦黑,散发出烤糊麦芽的甜香。就在这时,一只覆盖着灰白长毛的手伸了过来,掌心摊开——不是金币,而是一颗剔透的冰晶,内里封存着一朵正在徐徐绽放的粉色贝壳。
“签了它,”那声音低沉如大地震颤,却分明来自他自己的喉咙,“你就能永远……不饿。”
诺亚猛地惊醒。
窗外,黄沙城的第一场真正暴雪,正撕开夜幕,倾盆而下。狂风裹挟着雪片,狠狠砸在窗棂上,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。他喘息未定,下意识摸向枕边——那里本该放着家族配发的青铜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威廉家徽与他出生时辰。
可指尖触到的,是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件。
他借着窗外雪光看去。
那是一枚崭新的铜牌,约莫半个巴掌大,正面浮雕着粉红贝壳与缠绕的荆棘,背面则蚀刻着两行小字:
【红浪漫终身会员·诺亚·威廉】
【消费额度:∞(无限)|生效时间:新历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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