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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既白迈步走出防空洞,靴底踩过焦土,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。他停在坑沿,俯视着那三具尸体。山田健次郎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枚黄铜哨子,哨身刻着“昭和十三年”字样。陈既白弯腰,用灰雀手杖轻轻一挑。哨子脱手飞出,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坑底积水里,沉没前,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——倒影左耳后,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青灰光泽,七点星图若隐若现。
他直起身,望向东南方向。那里,苏州河黑沉沉的水面正被晨风揉皱,粼粼波光里,隐约可见一艘乌篷船无声滑过。船头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,灯罩破了个小洞,烛火摇曳,漏出一线微光,不偏不倚,正投在陈既白脚边焦土上。
光斑里,三只死蛾的残骸静静躺着,赭褐、靛青、灰白,围成一个残缺的圆。
陈既白抬起左手,将灰雀手杖横在胸前。杖身乌木温润,触手生凉。他拇指抚过杖头灰雀闭合的眼睑,动作轻柔如擦拭一件易碎瓷器。忽然,他拇指指腹触到雀喙下方一道极细的刻痕。他凑近,借着灯笼漏下的微光细看——那不是刻痕,是两道平行的、几乎愈合的旧伤疤,形如括号,括住雀喙下方一点微凸的墨色斑点。
他心头一震。这斑点,与他锁骨下蛇形疤痕首端的小孔位置、大小、色泽,分毫不差。
远处,乌篷船渐行渐远,红灯笼的光晕在河面上拖出长长一条血线。陈既白站在坑沿,身影被月光钉在地上,像一枚沉默的楔子,楔入生与死、明与暗、过去与未来之间那道不断开裂又不断弥合的缝隙。
他慢慢松开手。灰雀手杖无声坠落,插进焦土深处,只余杖头灰雀,昂首朝向苏州河的方向。夜风掠过,雀羽纹丝不动,唯有那双闭合的眼睑,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、极冷的釉光。
洞内,那盏被震熄的煤油灯旁,搪瓷缸里的水已浑浊不堪。水面倒影里,三只死蛾的残骸不知何时悄然移动了位置——赭褐在左,靛青在右,灰白居中,重新构成那个歪斜的“品”字。而“品”字中央那点灰白,正微微起伏,仿佛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,在浊水中,固执地搏动。
陈既白没有回头。他解下军装左臂袖口的铜纽扣,拇指用力一掰。纽扣中空,内藏一粒米粒大小的蜡丸。他将蜡丸含入口中,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杏仁味。这是“青蚨”启动的最终密钥,需以体温融化,药力发作前,他还有三分钟。
他迈步向苏州河走去,步伐不快,却异常稳定。每一步落下,焦土都发出轻微的碎裂声,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被逐一兑现。月光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在荒坡上,影子边缘,竟隐隐浮现出七点微光,与耳后疤痕遥相呼应,缓缓旋转,渐渐与天幕上真实的北斗七星重叠。
风更大了,卷起他军装下摆,露出腰间——那里,一道新鲜的、尚未结痂的刀伤斜贯而过,伤口边缘翻卷着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与耳后疤痕色泽如出一辙。而在伤口正中心,一点微小的、近乎透明的凸起,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,极其缓慢地搏动。
那凸起的形状,分明是一枚尚未孵化的、灰白色的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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