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伤。伤了,便治。”
他掀帘入舱,腥咸水汽扑面而来。只见左舷第三舱果然积水及膝,浊水混着碎木渣,正从几道板缝里汩汩冒泡。舱内士卒已按令分列两侧,手持油布、木楔、桐油灰,只待号令。温禾俯身掬起一捧水,凑近鼻端轻嗅——无腐臭,唯盐腥浓烈,水中悬浮细小沙粒,呈灰白色。
“沙粒?”刘仁轨凑近,亦伸手探水,“这水……不对劲。”
温禾直起身,目光扫过舱壁:“不是海水渗漏。”
他指向舱壁一处不起眼的暗褐色污渍:“此处水渍颜色偏褐,且边缘泛白霜——是桐油灰干涸后析出的碱霜。若真为海水渗漏,此处应是盐结晶,而非碱霜。这水,是从内往外涌。”
刘仁轨浑身一凛,猛然抬头:“舱底有夹层?”
温禾颔首,招手唤来两名老水手:“撬开左舷第七块护板。”
两人依令而行,铁撬插入板缝,肩抵杠杆,一声闷响,一块厚达三寸的硬木护板应声掀起。底下赫然露出一道暗格入口,盖板半开,缝隙里正汩汩淌出灰白浑水!
舱内一片死寂。
刘仁轨抢步上前,伸手探入暗格,片刻后抽出,掌心托着几块湿透的油纸包,纸面印着模糊墨迹:“……盐……硝……硫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:“火药。”
温禾接过油纸包,指尖捻开一角,捻起少许粉末置于掌心,迎光细看——颗粒粗粝,色泽灰黑,混杂细小晶体。他屈指弹落粉末,转身对李承乾道:“殿下,记得昨日你问,为何先生要带六千士卒南下?”
李承乾怔怔点头。
“因这六千人,不是去杭州驻防的。”温禾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是去杭州,接管市舶司,清查自贞观三年以来,所有经由明州、越州、泉州三港进出的‘贡舶’账目。而这些账目里,有三分之二,从未入过户部库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舱中每一张惊骇面孔,最终落在刘仁轨脸上:“刘将军,你父亲刘世杰,曾任越州长史十年。贞观四年,越州奏报‘海寇劫掠官盐船三艘,尽沉于象山洋’。那三艘船,载盐十万石,押运官吏二十七人,尽数‘殁于风浪’。”
刘仁轨身形剧震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温禾却不再看他,只将手中油纸包递还给他:“火药受潮,已难引爆。但能藏于船腹暗格,说明有人想用它,或毁船灭口,或……炸开杭州港仓。”
他转身踏出舱门,阳光倾泻而下,将他身影拉得修长笔直。甲板上,六千双眼睛齐刷刷望来,有惊疑,有惶惑,更有隐隐燃起的怒火。
“传令!”温禾立于船首,声音清越,穿透海风,“全队改向,直趋杭州!沿途但遇商船,无论民籍官籍,一律登检——查火器、查私盐、查越境文书、查市舶税契!凡拒检者,视为通匪,就地扣押!”
“喏——!”六千声齐吼,震得海鸟惊飞。
船队调头,劈开碧波,船首犁出雪白浪花,直指南方。李承乾站在温禾身侧,小小身躯绷得笔直,仰望着先生侧脸——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,目光投向海天尽头,那里,杭州港的轮廓尚未显现,可一种近乎灼热的决绝,已如潮水般漫过甲板,浸透每一寸木板、每一颗心跳。
此时,扬州城内,李道宗正伏案疾书。烛火摇曳,映着他眉间一道新添的竖纹。案头摊着温禾留下的卷宗,最上面一页,赫然是淮南各州历年“剿匪”开支明细——申州、楚州、泗州,三地十年间共上报“剿匪耗银”一百二十七万贯,而朝廷拨付的“江淮平寇专项”仅六十八万贯。差额五十九万贯,去向成谜。
他提笔欲批,笔尖悬于纸面,墨滴坠下,在“申州”二字旁洇开一团浓黑。窗外更鼓三响,梆子声沉闷敲打夜色。李道宗搁下笔,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忽然开口:“胡贺。”
门外应声:“末将在!”
“传本王令,扬子折冲府即日起,彻查府库历年出入账目,尤其申州长史衙门,自贞观元年起,所有与河间王府往来文牒、钱粮调拨凭据,一并抄录,三日内,呈送本王案头。”
胡贺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:“殿下……这、这可是要查到申州李刺史头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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